紅燈要硬闖 / 文化 / 沒有王無功的這壺酒,大唐哪來的詩酒風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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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王無功的這壺酒,大唐哪來的詩酒風流?

2020-02-26  紅燈要硬闖

    清  王漁洋 山水冊頁

    大唐,仿佛有了李白就夠了。

    有了李白,便有了酒,有了詩,有了大唐。

    可這只是仿佛。

    若是沒有王無功的這壺酒,大唐又如何開啟這詩酒風流的朝代呢?

    因酒罷官

    說起王無功,總避不開他為酒做的那些荒唐事。

    那年還是大業十年,隋煬帝三征高句麗。此番出征,隋煬帝如愿以償得到了高句麗王獻上的降書。他出一口長長的惡氣,卻讓整個大隋帝國為他的任性埋了單。

    大隋帝國,終因三征高句麗而不堪重負,在風雨飄搖中顯露了敗跡。然而歷史大多時候只會關注一個朝代的興衰,一個帝王的榮辱。

    鮮有人會去注意在這一年,一個叫六合的地府丟了個縣丞。這個縣丞因為嗜酒如命不理政務,遭人彈劾,自行解官而去,回歸鄉里。解官后,他還特地寫了一首《解六合垂還》表明心跡:

    我家滄海白云邊,還將別業對林泉。

    不用功名喧一世,直取煙霞送百年。

    彭澤有田唯種黍,步兵從宦豈論錢?

    但使百年相續醉,何辭夜夜甕間眠。

    ——王績《解六合垂還》

    詩里說道,他有山中別墅,不用汲汲功名,順帶還表白了自己的兩位偶像陶潛和阮籍,末了,依舊脫不開那一個字:酒——真希望朝朝暮暮有美酒飲,我愿夜夜臥眠于酒甕間。

    酒,似乎就是他的命,他的命里不能缺了這個東西,若缺了,便不完整了。

    不僅如此,他還娶了個酒婆。

    野妻臨甕

    辭官回家后的王績并沒閑著,他寫了一首詩給自己征婚:

    物外知何事,山中無所有。
    風鳴靜夜琴,月照芳春酒。
    直置百年內,誰論千載后。
    張奉娉賢妻,老萊藉嘉偶。
    孟光儻未嫁,梁鴻正須婦。

    ——王績《未婚山中敘志》

    他說自己什么都沒有,就只有琴、只有酒,而自己如張奉、老萊一般是個隱士,正急切地想要找位佳偶,成就一段舉案齊眉的佳話。

    他是個幸運的人,他找到了自己心目的理想妻子,這位妻子“野”得很,與他一樣愛好杯中物,他無不吝嗇地在字里行間里頭愛她、疼她。

    郊扉乘曉辟,山醞及年開。

    柏葉投新釀,松花潑舊醅。

    野妻臨甕倚,村豎捧瓶來。

    竹瘤還作杓,樹癭即成杯。

    北潭因醉往,南畝帶星回。

    田家多酒伴,誰怪玉山頹。

    ——王績《春莊酒后》

    他和她趁著曉色去參加釀酒大會,瞧她,喝了酒便倚著酒甕呼嚕大睡,哪有半點傳統賢妻的模樣?

    可他就愛她這模樣,就愛她這質樸天然的模樣,就是碰見那初春的好景,也想第一次時間告訴在織布中的她,愿她能及時和他一起欣賞這美景:

    前旦出園游,林華都未有。

    今朝下堂來,池冰開已久。

    雪被南軒梅,風催北庭柳。

    遙呼灶前妾,卻報機中婦。

    年光恰恰來,滿甕營春酒。

    ——王績《初春》

    吃著這野婦做的山野村食,和山間好友飲酒談趣兒,過著村野間閑逸的日子,怕這便是夢中醉里心心念念的桃源生活吧?

    野婦調中饋,山朋促上樽。

    曉羹猶未糝,春酒不須溫。

    賣藥開東鋪,租田向北村。

    夢中逢櫟社,醉里覓桃園。

    ——王績《春莊走筆》節選

    若是常人,還有什么可以奢望的呢?

    可他畢竟不是常人。

    田趣生活壓不住他心中的渴望,哪怕他只以《周易》、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置于床頭,表明了自己一心向道的志向,可這渴望自小就已萌芽,如何輕易澆滅?

    他的父親兄弟皆在朝為官,他的哥哥王通更是隋末大儒,身在這樣儒學熏染的宦官世家,叫他如何甘心就此了斷仕途生涯?

    更何況他“年十五游長安,謁楊素,一坐服其英敏,目為神仙童子。”他曾經是那么地少年得志,“明經思待詔,學劍覓封侯”,這夙愿他怎么敢忘?

    他對他的好友薛收說,“爾為培風鳥,我為涸轍魚。”

    鳥兒可借風迎勢而上,那車轍里干涸的魚,真希望你能幫一幫啊。

    而已為“天策府記室參軍”的薛收也沒有忘記拉昔日好友一把,就這樣,王績又出仕了。

    因酒為官

    只是這一次他當的不是隋朝的六合縣丞,而是唐朝的以前揚州六合縣丞待詔門下省,待詔,參照曾經隋朝六合縣丞的待遇,等待分配。

    可這一等,就是八年。

    期間朝堂天翻地覆,李世民得償所愿做了皇帝,可他的境遇依舊仍無一絲改變。

    叫他心里怎么不急,怎么不氣?

    他的弟弟問他,這官當得怎么樣?他故作灑脫道,不怎么樣,就只有好酒可以讓人留戀。

    彼時待詔有個福利,每天可供應三升好酒,他的上司聽他這般說道,便特意給他加到了一斗,時人便稱他“斗酒學士。”

    這看似極大滿足了他的酒欲,可只有王績自己知道,他要的不單單是美酒。

    他想要有所成就,可唐朝似乎能給只有美酒,其他的都給不了。

    “爾為培風鳥,我為涸轍魚。”

    車轍里干涸的魚,哪怕是給點水喝還是無濟于事,魚該歸江河湖海才能活,然而唐朝命中就注定不是他的魚塘。

    貞觀四年,其兄王凝得罪了朝廷重臣,飲酒已飲得不耐煩的無功,也便借托腳疾,退隱還鄉。

    還鄉后,他曾寫詩給友人程道師道:“吾自揆審矣,必不能致臺輔,恭宣大道。”

    他已經四十二歲了,都說四十不惑,這自省看似透徹,看似已經斷了仕途的念想。

    可是人啊,欲望就如雨后春筍,只要有些希望的雨水就會冒出頭來。

    貞觀中,他第三次出仕,據說是因為家貧。

    這說來倒是可笑,畢竟,他貧嗎?

    《王無功集序》里記錄“君河中先有渚田十數頃,頗稱良沃”,而他自己也對友人稱“結構茅屋,并廚廄,總十余間,奴婢數人,足以應役。”

    良田數十頃,房屋十余間,奴婢數人,貧窮這個詞,跟王績壓根就搭不上邊。

    時值政治清明,國泰民安之際,顛簸了大半輩子的無功也許又一次燃起了希望,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,他又一次選擇了任性,就如第一次為官一般。

    他求做了太樂丞,并非他懂什么樂理,只因為太樂署史焦革家擅長釀酒,他總有好酒可以喝。

    看起來他像是致敬他的偶像阮籍,晉書上稱“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,有貯酒三百斛,乃求為步兵校尉”。

    可他若真的不想出仕,又怎會在《自撰墓志銘》上寫道:“歷數職而進一階,才高位下,免責而已。天子不知,公卿不識,四十五十,而無聞焉”。

    他是恨得,他的才智之高,豈肯俯就那些低職?他的才能,天子公卿王侯將相誰也不懂。

    阮籍飲酒是為了避禍,而他飲酒,是真真心苦無處說。

    如此矛盾,又想為官干出番大事業,可有了機會,他還是選擇了任性,做個太樂丞這樣的清職。

    唯一能解釋通的,也許是他第三次求官時就明白了,明白了他此生注定無法位居人上。

    群雄逐鹿

    其實在第一次辭官后,他的政治生涯就算到了終點。

    彼時天下大亂,群雄逐鹿,他曾寫過《在邊三首》,其中一首如此寫道:

    羈旅滯胡中,思歸道路窮。

    獨擎蘇武節,尚抱李陵弓。

    漠北平無樹,關南迥有風。

    長安知遠近,徒想灞池東。

    ——王績《在邊三首》

    蘇武守節自不必說。

    李陵以五千步兵與數萬匈奴騎兵英勇作戰,雖因寡不敵眾兵敗投降,但若無漢武帝將其全家處死,斷絕了他的歸路,他怕不會真降了匈奴。

    畢竟他的祖父可是李廣,他有著榮耀的出身。

    無功詩中寫著“獨擎蘇武節,尚抱李陵弓”,他是隋末生人,又做過隋朝的官。

    他是為誰守節,又為誰抱著弓而思念哪家的故國呢?答案不言而喻。

    且在《王無功文集》中也記錄道:“隋季版蕩,客游河北,時竇建德始稱夏王,其下中書侍郎凌敬,學行之士也,與君有舊,君依之數月。”

    竇建德,隋末河北農民起義領袖,在虎牢關一役中被李世民擊敗受俘,由李淵同年處死長安。

    無功好友凌敬是其重要謀士之一,為人足智多謀,時助竇建德奪取江山。

    而無功曾探望過凌敬數月,在竇建德的地盤上。

    想為故國守節,又曾赴唐朝死對頭的地盤上,與其親密地待了數月,這樣的人,唐朝又怎敢重用?

    羈心只欲問,為報不須猜。

    行當驅下澤,去剪故園菜。

    ——王績《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》節選

    這首詩是無功最后一次為官時所寫,“行當驅下澤,去剪故園菜。”

    為他釀酒的焦革夫妻先后去世后,他大呼:“天不使我酣美酒邪?”不到兩年,再次棄官歸田,回去剪理那故園的青菜去了。

    他是真的厭倦了,反反復復,卻總無出路。釀酒的人已不再,他還有何能圖的呢?

    歸隱山林

    無功很是欣賞魏晉人士的風流,不知厭倦地反復將他們寫入詩中吟誦,就是歸隱,也是效仿魏晉人士的。

    阮籍醒時少,陶潛醉日多。百年何足度,乘興且長歌。

     ——《醉后》

    散腰追阮籍,招手喚劉伶。隔架窺前空,未馀幾小瓶。

    ——《春園興后》

    阮籍生涯懶,嵇康意氣疏。相逢一醉飽,獨坐數行書。

    ——《田家三首》

    可竹林七賢歸隱,有些為名,有些為避禍,與他哪是一樣的?就是陶潛,他也是真心喜歡田園生活的,可不像無功,他的歸田,更像是一種無奈、一種求而不得、退而其次的舉措。

    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。

    問君何能爾?心遠地自偏。

    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

    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。

    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    ——陶淵明《飲酒·其五》

    東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
    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。
    牧人驅犢返,獵馬帶禽歸。
    相顧無相識,長歌懷采薇。

     ——王績《野望》

    同樣是寫靜,寫山中景色,陶潛比及無功,心境平和處暖意生發,而無功,更多的是孤寂,是苦悶,是冷意,是孤寂凝著的苦悶水滴,滴落下來,渾身透涼。

    此曰長昏飲,非關養性靈。眼看人盡醉,何忍獨為醒。

    ——王績《過酒家五首 其二》

    “眼看人盡醉,何忍獨為醒。”不知是人皆醉了還是無功獨醉?

    而后人,透過千年前詩句的字里行間,看到的,哪是一個悠然自在的隱士,分明是一個坐在林間飲著酒的落寞背影。

    晚年醉飲無節,鄉人或諫之,則笑曰:“汝輩不解,理正當然。”

    ——《王無功集序》

    晚年的無功喝酒沒個分寸,鄉里鄰朋勸諫他適可而止,他還要笑話人家,說人家不理解他,理所應當。

    他自認為自己和鄉人不一樣,鄉人達不到他的思想高度。這人啊,都無法融于鄉人間,又怎么隱入山水間呢?

    無功的朋友眾多,上到位居朝堂之上的薛收、房玄齡,下到山里的隱士鄉人都與他有交際,可他還依舊要在《自撰墓志銘》上寫:“王績者,有父母,無朋友。”

    他是孤獨的,孤僻的,孤得簡直暖不起來,他是自己把自己誆了進去,畫地為牢。

    白首相攜

    倚床看婦織,

    登壟課兒鋤。

    回頭尋仙事,

    并是一空虛。

    ——王績《田家三首》節選

    也許到末了,還是只有那在機杼前忙碌的身影,能讓他感到一絲暖意吧。

    他說能倚著床邊看她織布,孩兒在田里忙碌,想想自己以前還曾經尋什么神仙呀,其實神仙日子就在眼前。

    卷書藏篋笥,移榻就園林。

    老妻能勸酒,少子解彈琴。

    落花隨處下,春鳥自須鳴。

    兀然成一醉,誰知懷抱深。

    ——王績《春晚園林》節選 

    據說無功善琴,曾改編過《山水操》,而且改得還不錯,為知音所贊賞。

    老妻能勸酒,少子解彈琴。

    這洋洋得意的樣子,不知是否是他教妻子喝的酒,教兒子彈的琴?

    若這日子有友妻愛子作伴,還有什么不快活的呢?

    飲酒千杯,擁妻入眠,就是寂寞,也有人相陪、相伴、相愛至一生,執子之手,夫復何求?

    《升庵詩話》評王績:“王無功,隋人入唐,隱節既高,詩律又盛,蓋王、楊、盧、駱之濫觴,陳、杜、沈、宋之先鞭也,而人罕知之。”

    罕有人知的王績,以一己之詩對抗隋末初唐時的浮糜文風,他這一壺酒,喝來是滿肚的愁緒,可灑向林間四野,便灼燙了大唐的心臟,從此,詩酒風流的朝代開啟了。

    作者:禾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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